第153章 見死不救

晨曉晨 / 著 投票 加入書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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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清曜殿怕是今夜這建康宮里最寧靜的宮了。

    蕪歌回宮后,便早早睡下。她好多年沒貪杯過了,翌日醒來有些宿醉的迷離。

    “什么時辰了?”她睡顏惺忪地看著婉寧。

    “回主子,辰時三刻了。”雖然燃了火龍,但晨起天涼,婉寧趕緊伺候蕪歌披上外袍。

    蕪歌慵懶地打了個哈欠,用再平常不過的口吻問道:“那邊如何了?”

    “聽說歐陽先生連夜入了宮,也還是小產了。”

    這幾乎是毫無懸念的。蕪歌任由婉寧套上袖子,偏頭道:“袁五妹呢?”

    “還在天牢呢。聽說,到統領一直守在那里,倒是稀奇。”婉寧低聲忿忿。轉瞬,她似想起什么,有些猶豫地說道:“十九一早來報,天沒亮,皇上就宣旨召侯爺進宮了。”

    婉寧到底是魏國人,她對心一的稱呼永遠是永安侯爺。蕪歌微怔,胳膊頓住:“已經入宮了?”

    “嗯,怕是早入宮了。”

    “哼。”蕪歌冷笑,“當初萬鴻谷,心一被那人害得墜下懸崖,差點丟了性命。如今卻要為她續命。當真是欺負和尚的菩薩心腸。”

    婉寧努努嘴,沒敢吱聲。

    蕪歌垂眸,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輕嘆:“不過,那個傻子真的生了一副菩薩心腸,被人欺負定了。”

    “侯爺心慈,是做不到見死不救的。”

    蕪歌起身:“伺候我快些梳洗,我要去承明殿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承明殿偏殿,齊媯從昏睡中驚醒,小腹生疼,渾身乏力。她顧不得其他,只記得昏厥之前,隱約聽到歐陽不治說,“都這般光景了,還喝什么保胎藥?趕緊清理干凈,止血才是緊要!”

    清理干凈?清理什么?清理她的皇兒嗎?那是她后半生的指望啊!她就被這“清理”二字嚇得一口氣背了過去。

    “皇兒?我的皇兒呢?皇兒可還安好?”她一睜開眼就在急問。一旁守候的醫女,一臉為難。

    齊媯狠狠瞪了她一眼,明明是虛弱無力,卻扯著嗓門喚道:“翠枝!翠枝!”

    她卻不曉得,昨夜義隆審問翠枝,得知真相后,一怒之下,以“教唆主子行兇”為由,連帶著翠枝和朗悅殿的一干人等都處了杖斃之刑。

    此時,翠枝早已成了亂葬崗的一具僵尸了。

    守在門邊的秋嬋,慢悠悠地走了過來。她昨夜險些被主子扼頸而亡,當下聲音極是粗噶:“娘娘,翠枝不在了。”

    齊媯圓睜著雙眼,眸子驚恐地顫了顫:“什么不在了?蘭嬤嬤呢?”

    “也不在了。”秋嬋恭順斂眸,言語里卻聽不出一絲溫度,“都被杖斃了。”

    杖斃?齊媯的眸子越發驚恐地顫了顫。她揪緊錦被,瞥一眼一側的宮女,顧及顏面,不好當下發作,只顫聲問:“皇上呢?”

    秋嬋搖頭,她哪怕知曉主子的行蹤,也是透露不得的,更何況她也不曉得。

    齊媯吃力地半撐起身,一側的醫女趕忙去攙扶她,卻被她一把推開。可她實在是虛弱,這一推反倒是把自己癱倒在軟榻上。她索性匍匐在榻上,抬眸大口喘息著:“皇兒呢?我的皇兒呢?”

    醫女輕嘆:“娘娘還年輕,往后總會有的。”

    齊媯手肘失重,又重重地癱撲在榻上,豆大的淚珠一顆一顆滾落:“皇兒,我的皇兒。”她嚎啕大哭,可失血過多,她的聲音都是虛浮的。一聲聲,聽著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醫女只得后退幾步,背過臉去。

    “你先退下。”秋嬋低啞的聲音響起,醫女便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等房門掩上,秋嬋才踱近軟榻,卻停在幾尺開外:“皇上都知曉了,故而翠枝她們都不在了。皇上既是懲罰她們,也是袒護娘娘。她們不在了,緋綾浸潤水銀的事才不至于天下皆知。娘娘好自為之。”

    齊媯聞聲,震驚又怨毒地抬眸,片刻,她狠剜秋嬋一眼,冷笑道:“你算什么東西?竟敢教訓本宮?”

    秋嬋她其實也是恨眼前這個女子的。金閣寺殞命的七個丫環里,夏荷與她最是要好。那是她從小的玩伴,卻因眼前這個女子而成了炮灰。到了這般光景,她竟還有臉對著自己趾高氣昂!

    秋嬋冷聲:“奴婢勸娘娘,往后,這個孩子,萬萬不能再提起。”

    “你算什么東西?皇子也是你配叫的?”齊媯強撐起身,粗喘著斥責道,“本宮就是再落魄,也輪不到你來落井下石!”她上半輩子見過太多跟紅踩白的人,她這半生大起大伏,如今雖是落魄之時,卻也容不得一個小小宮婢對自己吹胡子瞪眼。

    秋嬋一臉清冷的殘忍:“娘娘,奴婢勸您還是冷靜下來為好。奴婢此番,全是為娘娘著想。娘娘腹中孩兒并非皇家血脈,娘娘一再提起,只會更惹皇上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胡說什么?”齊媯打斷她,她幾乎以為自己是幻聽了,她雙肩簌簌,嘴唇微顫,聲音更是抖得厲害,“你這個狗奴才胡說什么!”

    “娘娘,迷情香草有所見即所想的功效。那夜,娘娘認錯人了。”秋嬋道出真相那刻,竟有種莫名的暢快。她竟勾唇笑了笑。

    齊媯微微張唇,再張唇,空洞的眸底泛起蝕骨的恐懼和震驚,她卻無論如何都再找不回自己的聲音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胡說!”她的口型在狂吼這句,可聲音卻是徹底啞了。只因,她記起隆哥哥昨夜的表情。認錯了?那,那夜與她纏綿悱惻的又是何人?

    秋嬋似乎很享受這種暢快,馬上就解答了齊媯的疑問:“若奴婢猜測不虛,娘娘是認錯了到統領。不過,到統領現在在天牢守著他的夫人。求證一事,倒有些難辦。”

    齊媯的面色原就是慘白,聞言,驚惶地褪作了白紙。她揪著錦被,渾身顫抖著:“胡……胡說!”

    她的聲音只剩粗喘的氣息,決堤的淚淌了滿臉。

    秋嬋又勾了勾唇,恭敬地福了一禮:“奴婢奉皇上之命,照顧娘娘。娘娘有何吩咐盡管叫奴婢,奴婢先守去門外了。”

    齊媯的雙眼空洞,一片水汽迷蒙。她早看不清眼前這個可恨的婢女了,甚至聽不清她的話語。她整個人都像浸泡在水銀的劇毒里,喘不過氣來。

    秋嬋砰地合上宮門。隔著宮門,她清晰地聽到昨天還在洋洋自得,高高在上的女主子,此刻正歇斯底里地捶打著軟榻,一聲一聲無聲地哀嚎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啊——徐芷歌,你這個賤人,賤人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承明殿玉階下,歐陽不治愁眉苦臉地攔到心一面前:“我說心一小子,你怎么,怎么能見死不救呢?你是和尚啊,你的佛主沒教過你普度眾生?”老頭子睜大了雙眼,捉急地說道:“佛主沒教你,祖師爺總教過吧?救死扶傷,救死扶傷!”

    心一僵直地站著,悶悶搖頭:“我不做和尚很久了。況且,我也并非是見死不救。只是,無能為力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自請進天牢診治到夫人算哪門子事?!”歐陽不治叉腰怒斥。

    “到夫人本就是我的病人。有始有終,她進了天牢,我便進天牢。”心一依舊是悶悶的。

    “你——”歐陽不治詞窮,一聲長嘆,“老頭子我也覺得那靜妃不值得救,可醫者,哪里做得出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之所以叫不治,不就是有三不治嗎?”心一清冷地打斷他,“達官貴人不治,窮兇極惡不治,看不順眼不治。靜妃還算不上窮兇極惡?”

    歐陽不治更加語塞,臉色都有些青白。是哦,老頭子的操守和底線呢?怎么一攤上那小子的事,他就什么也顧不得了呢。哎,情債難償,那年的驚鴻一瞥,有緣無分,卻叫他惦念了一輩子,也哀傷了一輩子。隔著重重宮門,他救不了那個水一般淡雅清澈的女子,便只能替她守著她的孩子。

    他又是一聲長嘆:“哎,你跟那丫頭久了,也學得牙尖嘴利了,老頭子說不過你。”他不耐煩地擺擺手:“算罷,算罷,你要去吃牢飯就去盡情吃吧。反正,哼。”他冷哼激將:“你也沒本事解那水銀之毒。”

    心一本來都錯身離去了,聞聲住步。他扭頭:“我的確沒這本事,但師父或許能試一試。”

    歐陽不治的眼眸頓時亮了亮。對哦,他怎么把天一那個老東西給忘得一干二凈。他立時來了興致,扭身幾步,一把拽住心一的胳膊,一臉興奮:“那老東西人在哪?還在南岳嗎?啊?”

    心一的面色僵了僵。這是他生平第一回耍弄心機,只覺得臉皮都要被撕裂開了。他也顧不得佛家不打誑語了,僵硬地點頭:“我回京時,師父還在南岳的。”

    歐陽不治是個藥癡,聞言,便正如心一所料,像打了雞血似的:“你去天牢等我,我先去找那小子商量。我們一起去南岳!”

    心一望著老頭子瘋瘋癲癲,攀著石階,疾步而上的背影,白著臉默默地道了一聲“對不起”。水銀之毒,哪怕師父也是無解的。

    但是,清晨,入宮的這一路,他坐在馬車里,沉思糾結了一路。最終,在義隆逼他為齊媯解毒那刻,他還是下意識地搖了頭。

    他其實對那個流產又中毒的惡毒女子,并沒有怨恨之心。若是有解,他是愿意拋卻從前的恩怨,為她診治的。可是,既然無解,而他又想成全阿蕪……

    雖然他口口聲聲無法原諒阿蕪,哪怕現在,他明明沒看到袁齊媯的慘烈下場,也還是久久不能釋懷,但他更想成全阿蕪。不是成全阿蕪的復仇,而是成全阿蕪的重生。

    他仰頭癡惘地望著天空,幽幽閉目。

    天牢,陰暗潮濕。

    袁五妹坐在稻草堆里,呆呆地仰望這小小鐵窗外的方寸天空。牢門口起了動靜,她動也不動,只冷笑道:“別假惺惺了。我害了你的心頭好,你只恨不能把我千刀萬剮了吧。什么守著我,不過是想逃避罪責罷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

    心一的聲音響起,袁五妹驚地扭頭,眸子觸及那張玉白慈悲的面容時,失落地顫了顫:“你……你怎么來了?”

    心一淺笑:“今天還沒給你診脈。”他說著便跨入牢門,從肩上解下藥箱來,彎腰擱在稻草上。他盤腿坐下,在藥箱上鋪上一塊干凈的白布:“請吧。”

    袁五妹震驚地看著他,遲疑地把手擱在藥箱上,一眨不眨地看著泛著慈悲亮光的男子。

    心一收回手:“我早告誡過你,氣血虛弱,切忌大喜大悲。”他搖頭:“你又沒遵醫囑。”

    袁五妹原本干涸的眸子,漸漸浮起淚光來。她抬手拂去淚,笑了笑:“往后,我會聽你的話。只要還活著一日,我就好好聽話。”

    “你會好好活著的。”心一回眸看著她,“大宋律例,癔癥者,發病時犯法也可酌情減刑。我會替你作證求情的。你如今,只管好好養病。”

    袁五妹的淚水再止不住,狂涌而出。她垂眸哽咽:“心一大師,我不值得你這樣的好。我……我是個罪人。”

    心一悲憫地看著她,剛想開口,卻見袁五妹猛地抬眸,竟是噙著淚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不過,我不后悔。既然老天爺不收那個毒婦,哪怕我犯罪作孽,我也要收了她。否則。”她揪著小腹處的衣襟,“我的三個孩兒到了地府,也無法瞑目再進輪回。”她輕顫著搖頭:“我不后悔。我就是要她嘗盡我所嘗盡的苦楚,就是要她自食惡果!”

    心一發覺他正如蕪歌所言,當真是不懂女子。他也曾被齊媯害得墜下山崖,九死一生,卻連一丁點怨恨復仇的心思都生不起來。

    半晌,他才道:“都過去了。往前看吧。”

    袁五妹覺得她早沒未來了。若是她還想茍延殘喘,也不過是想留著這口氣,去到南蠻流放之地,再見一眼父母,給他們叩個頭,謝謝他們的生養之恩。她絕望地垂眸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歐陽不治興沖沖地沖到承明殿明殿,卻被茂泰擋在殿外。

    “噓——”茂泰沖他直噓,“皇上正在召見到統領,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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